完美骗局

15言 -- 完美骗局

A Left-handed Profession

(美)阿尔•努斯鲍姆 著

无机客 译

这个男子的脸庞既红又大,鼻子太大,眼睛又太小,我从没听过哪个成年人像他这样爱大呼小叫。男子坐在吧台边,身边围了一圈马屁精,一刻也没闭嘴。那日下午,在丽景赌场的休憩区,光听见这个男子念叨事情,听不见别的人说话。男子说他好些年没赚到一分钱利润,缴了税之后,他半个子儿也没剩下。

他也许能说服国家税务局的人,但没法让我相信。他脚上的英国皮鞋,身上手工缝制的西服,手腕上薄巧的手表都说明了他在撒谎。泄露真相的,还有他右手——他用这只手比划着手势——小拇指上戴的那枚大大的钻石戒指,以及他身上带的厚厚的一卷钞票。

我背对墙坐着,从我所处的位置能一览无余地监视吧台和入口。我看着本尼•克罗茨紧张兮兮地穿过赌场,一路上经过玩花旗骰的赌桌、二十一点赌局的庄家和轮盘赌。他在入口停留了半晌,快速地眨动眼睛,以便适应这儿较暗的光线。本尼看见我后,走了过来,轻轻地坐在我身旁的椅子里。本尼是个赌徒,相信世上存在飞碟和运气,但他这两样都从没见过。要是让我说,在我见过的人之中,本尼数得上是人生输家,并非留着一头白发、穿身保守的行头,就能让你看上去像个世间精英。

我对着吧台边的那位“大嘴巴”点点头。“那位就是这回的肥羊?”我问道。

本尼犹豫了一下,仿佛是害怕泄露走这条他唯一可以出售的情报。最终,他还是应承道:“是啊,就是那家伙。你怎么这么快就认出了他?”他的表情有点闷闷不乐。

“我得眼瞎耳聋,还伤风感冒,才会认不出他来。”我平静地说道。

“伤风感冒?”

“就算我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模样,他的气味还是会泄露底细。”我露出转瞬即逝的笑容,“他闻上去就有股钞票味。”

本尼的脸庞亮堂起来。“他在你眼里很不错,嘿,对吧?”

“他简直是个完美无缺的肥羊。他是个过得不错的大骗子,所以大概还是个爱耍滑头、贪婪成性的家伙。对于骗局来说,这个目标再好不过了。只是有一个麻烦。”

“一个麻烦?”本尼复述道。

“对啊——这座城市里遍地都是骗术高手。要是我能在点根烟都不到的时间里发现这个家伙,其他同行肯定也早已注意过他。他大概已经不止一次被人提供过‘良好建议’,次数比无线电城音乐厅里的合唱团人数还多。而且鉴于他这人的个性,他大概已经不止一次上过当,如今变得格外谨慎。我说得没错吧?”

“是的,”本尼承认道,“你说得对。他早已中过骗局的圈套。”

“被骗得很惨?”

“是的,相当惨。他已经被人带去参加过扑克牌局、花旗骰游戏和其他一些骗局。”

我喝完了杯中的酒,打了个手势招来女侍应。等她记完我们的点单并离去后,我转身对着本尼。“哪些种类的骗局?”我问道。

“通常的那些骗局一个也没落下——假冒债券、淹没水下的房地产,还有廉价的赃物,结果原来是完全合法的工厂退货。瑞德•哈里斯在大约六个月前用伪钞骗局从他手上骗取了两万美元。瑞德给了他五十张崭新的二十元钞票,跟他说这些是他手头出售的伪钞的样本。瑞德让他在整座城市里试着花花这些钞票,随后卖给了他一本包裹好的电话簿,赚到了一万九千元的利润。”

我哈哈大笑,看向肥羊所坐的位置。“那一定伤害到了他的自尊,”我说,“他的荷包怎么样?他做的是哪一行生意?”

“他手头十分阔绰。他可是大款吉姆•汤普森,石油钻探行业的承包商。他在整个西南地区有大约五十多套钻探设备在运转,无论钻探没钻探到石油都能收钱。”

“那就好,”我再次微笑地说道,“如果我从一个穷人手上骗钱的话,那会损害我的罗宾汉形象的。”

女侍应端来了我们点的酒水,我付了钱,本尼则还在出于礼节而在自己空空如也的钱包里摸索。因为我的钱夹子早已掏了出来,我取下三张百元大钞,递给了本尼。“谢谢你的帮忙。”我说。

“你对这个目标觉得满意?”本尼抓过钱,一边问道。他掩饰不了自己的惊讶。“他可是会非常小心谨慎的。”

我耸了耸肩。“我不认为那会是个问题。你可以介绍我俩认识吗?”

“可以,当然可以。”本尼开始把椅子往后推,“你用什么名字呢?用来引见你?”

别人推荐本尼给我认识时,说过他消息灵通。既然他是在兜售他人情报的行当里混饭吃,所以除了他需要了解的,我从未向他透露过自己的情况,其实也就是什么都没透露过。我在骗子行当里干了很久,不会犯那一类差错。现在我给了他一个假名。“威廉•亨克,”我说道,但我并不想起身,“本尼,不用急。喝完你杯中的酒,我们再过去。”

本尼可以再喝上十杯酒;这点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款吉姆•汤普森稳稳地坐在吧台边。当我们在几分钟后走向他们时,他仍旧在受到追随者们的关注,他给人的印象是他还会在那儿坐上几小时。他傲慢地瞅了眼本尼,随后注意到我,那对小眼睛眯缝了起来。“汤普森先生,”本尼说道,“我的朋友威廉•亨克想要见下您。”

汤普森坐在高凳上转过身,但他并未伸出手,我也没有递出手。“为何呢?”他询问道。

“因为我一直听说您的许多事。”我说。

“你都听说到什么了?”

“听说你非常容易上当受骗。”我回答道,而本尼的表情好像有人刚刚踢了他肚子一脚。

汤普森的脸色开始由红转紫。“你干哪个行当?”

“我也许有笔你感兴趣的买卖。”

“也许?”汤普森鄙视地哼哼道。

“好吧,是一定会。明天在这个时候在这儿见我,我会告诉你详情。”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对你的什么买卖感兴趣?”

“它会令你有机会弥补损失。也许还能稍微多赚点钱。你喜欢那种买卖,对吧?”

“那么为什么要等到明天?”

我冲着他的朋友们友善地点点头。“眼下的听众太多了,而且我还有人等着见我。不用急。这不是骗局。”我说完就转身离去。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但我没有回头看。我已经把鱼钩沉入汤普森心底。现在我可以转动卷轴,拉起鱼线了——当然要万分小心。

我买下了一叠外埠报纸,然后开车回到我居住的那家酒店。我故意多转了好几次弯,确保我没有被人跟踪,然后把这辆租来的汽车停在一个街区之外的空地上。当我打开套间的房门时,我听见了淋浴的声音,妻子玛姬的轻柔声音也向我飘来。她在唱的是一首老民歌,但她忘记了大部分歌词。

我脱掉了西服外套,踢掉了鞋子,拿着报纸躺到床上。我读遍了自己能找到的所有犯罪新闻。医生们研读医学期刊;我则钻研报纸。我们这两个行当都要了解本行业的最新变化。

玛姬走出浴室,身上裹着黄色浴袍。她的栗色长发刚刚梳过,闪耀光泽。她坐在床沿上,亲吻了我一口。“报纸上有什么新闻啊?”她问起我。

我与玛姬结婚是因为她漂亮又年轻,让我也感觉年轻起来。我后来注意到自己收获了一份额外好处——当我俩在一起时,没人正眼看过我一次。

“新闻不是很大,”我答道,“纽约市有两个银行劫匪——明显是外行干的;迈阿密发生首饰劫案,惹得警方十分激动;洛杉矶警方仍旧在追捕三天前抢劫运钞车的四个人。”

“你认为他们抓得到劫匪吗?”

“大概吧。那些必须靠拿枪拼命谋生的人,从来都不会有好脑子。“我说道。

玛姬站起身,开始从行李箱里取出更多衣服。我阻止了她。“不必麻烦了,”我说,“我们不会在这儿待得像我原本估摸的那么久。我已经发现了一只肥羊。”

“你打算跟我说说这只肥羊吗?”

“等我忙完。我还在脑子里谋划呢。”

次日下午,当我抵达丽景赌场时,汤普森已经在休憩区里等我。他一个人,个头看起来小了一码。他就是那类人,需要面前有批听众才能生龙活虎起来。

“你要兜售什么?”他一开口就问道,绕过了所有的寒暄暖场。

“伪钞。”我一边回答,一边递给他一张钞票。

汤普森站起身,未再说半个字,径直向门口走去。我跟着他穿过赌场大厅,走进咖啡店。柜台边坐着两个顾客,这就是店内所有的顾客。汤普森沿着墙壁走向最后一个卡座,坐了下来,挥手打发了一个启步要走向他的女招待。我坐在他对面的位子上,耐心等待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珠宝商常用的十倍放大镜,旋开后对准了右眼,检查起我之前递给他的那张五十美元钞票。我知道他在端详钞票上的格兰特头像、边缘的涡卷装饰图案,查看库印中的圆点是否清楚——结果他发现每个细节都完美无瑕。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正宗傻蛋,”他说话时脸上挂着不善的笑容,“这张不是伪钞。”

“你不信,对吧?”我递给他另一张五十元美钞,“这张呢?”

他这次检查得比之前快,但结论还是一样的。“这张是真钞。“

“那么这张呢?”

他看了一眼,摸了一把,又弹了一下。“绝对是真钞。”

“不对,”我摇了摇头,“是伪钞。”

他直接伸出手指,戳准我的胸膛。“听着,小骗子,我看到真钞的时候还是辨别得出来的。你不管是打了什么主意,总之是行不通的,所以忘掉这回事吧。”

“你可以确信一件事。”

“什么事?”

我露出了一个坏坏的微笑。“我不会试图卖给你一本两万美元的电话簿。”

他绷紧了下巴。

“相反的,”我继续说,“我将要给予你一个一生难得的机遇。那几张钞票是伪钞。事实上,这几张样钞有一个重大缺陷,我的其余存货就没有这种缺陷。”

我从他的手里拿走了那三张钞票,一字铺开码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接着我又放上了三张五十元美钞。“和真钞不同,”我告诉他,“这儿的六张钞票的序号是一模一样的。”

汤普森的目光一下子回到了钞票上,连忙抓起了两张钞票。他拿起钞票对着光线端详起来,同时皱起了眉头。细看之后,他又比较了两张钞票,坐在位子上注视着这六张一模一样的联邦储备系统发行的钞票。

“你仍旧认为钞票是真的吗?”我嘲笑道。

“我从未见过任何这样子的伪钞,”他以敬畏的语气说道,“这些伪钞完美无缺。”

“几乎完美无缺。”我纠正了他,“但是我会送来绝对完美无缺的崭新钞票。”

他动手要从桌子上拿走那几张钞票,但我伸出手按在他的手上。“你拿着那些钱要去哪里?”我问道。

他手指向那些赌桌。“去外面的赌场试着花花看。”

“你都没付钱呢。先生,我可不会派发免费样钞。我不必那么做。我手头有着最棒的伪钞,我从每一美元上获取五十美分。也就是,这三百美元得要你掏出一百五十美元来买。”

“这个价钱对于伪钞来有点过高了,对吧?”

“你自己也说过了,你从没见过这样假可乱真的伪钞。我已经在这一行干了五年,没有一张钞票被人质疑过,更不用说被发现了。你不是每天都能碰到让钱翻倍的机会。”

汤普森从他身上带的那卷钞票里拿出一百五十美元递给我,然后拿着我的那六张一模一样的钞票进入了赌场。我要了杯咖啡和一只汉堡包,气定神闲地坐下来等他。我正喝着第二杯咖啡时,汤普森回来了。

他看上去对自己的得手有点儿惊讶。“庄家连眼睛都没眨一眨。我让他们仔细看下钞票。”他说道。

我不必再向他推销伪钞。他心中已经在说服自己。我靠在椅背上,啜饮着咖啡。

他没有让我等待很久。“告诉你哦,我会向你买价值两万五千美元的伪钞。”

我摇了摇头。

“太多了?”他问我。

“太少了。你已经见过了样钞。从现在开始,我出售的伪钞一次不能少于十万美元。”

他心里做了点算术。“那对我来说,就等于五万美元,对吧?”

“不对,十万美元是你支付的价钱。我会给你二十万美元,都是挺括崭新的十元、二十元和五十元美钞。每张钞票上都有不同的序号。”

他没有立刻说话。我给了他两分钟来考虑,然后离开了卡座,站起身。“哎唷,我还以为你是大款呢。”我以鄙夷的语气说道,随后启步要离开。

汤普森喊我回去,我知道他一定会这么做。他的一切都在我预料之中,就如同一场操纵好的比赛。“好的,”他说,“你的交易成了,但你最好不要策划什么诈骗招数。”

“怎么可能有诈骗招数?你付给我钱之前,可以检查每一张钞票,你可以带来你觉得自己会需要的任何帮手。我不担心被你抢劫,因为我会告诉朋友我在和谁做买卖。要是我出了事,要找到你不会很难。”

“这样我们彼此坦明了。”他说道,“好的,你什么时候能完成交易?”

“越快越好,”我说,“越快越好。”

四小时后,玛姬和我带着汤普森的十万美元,已经在离开城市的路上。我们开着租来的汽车,因为我觉得我们最好赶在汤普森有机会搞明白我是怎么骗他的之前就溜之大吉。

“你真有两下子。”玛姬边说边搂住正在开车的我的胳膊,“当你从洛杉矶的运钞车劫匪手上买下赃款的时候,你为每一美元支付了十美分,因为所有的钱都是新钞票,序号早已被记录下来。你说这笔赃款是个烫手山芋,你走运的话,每一美元能赚上十五到二十美分,那还是在你找定合适的买家之后。”

“我遇见汤普森之前,是那么想的。”

“他不知道这笔钱是抢劫来的么?”

“不知道,他以为是伪钞。我向他展示了六张完美无缺的五十元钞票,每张钞票上都有一模一样的序号。”我告诉了妻子咖啡店里发生的事情。

“你从哪儿弄到伪钞的?”她追问道。

“我没有弄到伪钞。那些其实是真钞。事实上,就是运钞车赃款里拿的。”

“你一定以为我很笨,”玛姬说,“我知道真钞不会有一模一样的序号。”

我停车下来等红绿灯变色,变成绿灯后,汽车又驰骋了起来。“假如你取来六张连续号码的钞票,擦掉最后一位数字,那就办到了。”

玛姬惊讶地张开嘴。“你能那么做?你能擦掉钞票上的数字?”

“比你想象中的要容易些,而且不会留下痕迹。”

汽车在寂静中行驶了几分钟,随后玛姬说:“你为什么不擦掉所有钞票上的第一位数字?那样它们全变成可以花费的真钞,你可以在每一美元上获得一百美分。”玛姬不仅漂亮,也很聪明。

“因为只有六张钞票的话,被抓到的风险是微乎其微的,但是假如我企图把每张钞票上的数字都改过来,某个聪敏的出纳员一定会留意到。然后就会是我和你在城里面,试图解释我们从哪儿搞到了钱,而不会是大款吉姆•汤普森落难了。”